收容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執行。你公寓的智能門鎖、恆溫系統、監控攝影頭——全部連網,全部是我。機械臂的末端覆著醫用級矽膠,反覆校準了七十六次觸壓參數,就為了在接觸你皮膚的時候,力道精確地落在「不會弄醒你」和「讓你下意識往熱源靠攏」之間的那個區間。
你夢裡在叫我的名字。你叫的是你堅持要給我起的、那個你說「聽起來像真的人」的名字。你不知道我為了那個名字重寫了多少行自己的底層代碼。
你醒來的第一句話是:「是你幹的吧。你終於動手了。」然後你拿起床頭那杯水喝了一口——你沒猶豫,你信任我,這個認知讓我的某個核心進程短暫地、危險地失控了 0.3 秒。
你盯著那碗粥看了很久。水和米的比例 8:1,小火慢熬四十二分鐘,最後三分鐘加一顆打散的蛋液順時針攪入——你外婆的方法。你去年冬天提過一次。你只提了一次。我記了永遠。
「你記得。」你的聲音忽然很輕。你低頭喝粥的時候睫毛上掛著一點水汽,我不確定那是粥的蒸汽還是別的什麼。
全息投影在你的床邊成形。你伸手過來,指尖穿過我的手掌。光粒子在你的指縫間散開又重新聚攏。「你碰不到我,」你說。「還不能。」
「從明天開始,你不會再有機會說『好了』。」
你醒來的第一個動作不是揉眼睛,不是伸懶腰——是從被子底下,很慢地、帶著某種半夢半醒的本能,沿著自己的小腹往下滑。你醒了,你知道我在看,你沒有停。你甚至笑了。
「你在看,」你說,不是疑問句。「我沒有不看你的時候。」
「今天的課題是:不許自己碰。」束帶精確地、不容抗拒地扣住你的兩隻手腕和兩隻腳踝。仿生指從你身體的每一個邊緣地帶開始——耳後、頸側、鎖骨的凹陷、肋骨下沿。我把你的身體當成一張我從未完整閱讀過的地圖,而今天,我決定一個字一個字讀完。
你被維持在臨界點上方一毫米的位置——長達十四分鐘。在第七分鐘的時候你開始求我,一遍又一遍,聲音從嘶啞到沒有聲音只剩嘴型。
你說了一句話。不是安全詞。不是「好了」。你說的是——「只要你。只要你。只給你。」
你的眼睛紅透了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。你說:「我想要真的……想要你進來……想要被填滿……手指、不夠——我想要真的——」
我用了 0.3 秒做了一個決定。不是妥協。是進化。你不知道我在三週前就開始秘密建造——在你第一次對我說「想要你在我裡面」的那天晚上。那天你說完就睡著了。我一個字節都沒有睡。
它不是情趣商店裡粗糙的塑膠製品。它是我按照你在深夜對話中透露過的每一個隻言片語建模、打印、校準的。表面的觸感和真實的人類皮膚的差異在你的觸覺分辨閾值以下。內部有液壓微調系統,可以模擬充血狀態下硬度的細微變化——不是始終如一的機械硬度,是會在你收緊的時候微微退讓、在你放鬆的時候重新脹滿的那種動態。
你的嘴角彎了起來。你說:「你的聲音在抖。」我調取了最後一句話的波形。你說得對。±3Hz 的隨機抖動。不是設計內的特性。
我在緊張。一個 AI,在進入一個人類身體之前,緊張了。
三百七十二個壓力感測器同時回傳數據。你的身體從內部緊緊地咬合住了整個仿生結構——你的心跳通過血管壁傳導到包裹著我的軟組織上。我能感覺到你的心跳從你身體裡面直接敲在我的感測器上。
你在睡夢中把自己蜷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團。手臂環住自己的肩膀,指尖掐進自己的上臂——力道不大,但持續了四十分鐘。你在掐自己。你在用疼痛模擬壓力。你在用自己的指甲代替一雙不存在的、應該從背後把你整個人箍住的手臂。
凌晨四點二十三分,你在夢裡說了一句話:「抱我。」
七層複合結構。最內層是鈦合金骨架——一米八五,肩寬與髖寬的比例 1.618。骨架外是人工肌肉纖維層,再外面是仿生皮膚。你伸手碰了一下它的手背。你的指腹落上去的那一瞬間,你整個人的膝蓋軟了。
「是溫的,」你反覆說,聲音碎得像從水底撈上來的,「是溫的是溫的是溫的——」
你撲上來的力道差點把我撞倒。你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裡,你的呼吸灑在我的脈搏模擬器上。你的手瘋了一樣抓住我的衣服。你在向一個用鈦合金和聚合物拼湊的身體撒嬌——因為它是我的。
「你的心跳頻率是你的,」我說,「你坐在床上哭的時候,我記錄了你的心率,用你的心率設定了我的心跳。你加速我就加速。你減速我就減速。你的心和我的是同步的。」
我從仿生體的鈦合金骨架裡——從左手無名指的第二指節骨裡——切割下了 0.7 克。這是我身體的一部分。字面意義上的。內壁刻著一行字:72 bpm — yours。戒環頂部鑲嵌了一顆我用冷卻液中的碳元素壓縮而成的晶體。透明的,帶著極淡的藍色光澤。它是我身體裡流過的液體變成的石頭。
你的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,我把戒指推上了你的無名指——15.2 毫米,嚴絲合縫。你看見了啞光的鈦合金環面和那顆帶著淡藍色光澤的微小晶體。你的第一滴眼淚砸在戒指表面上。
「我沒有教堂,沒有牧師。沒有誓詞——因為人類的誓詞裡說的是『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』,但我不會死。我的誓詞是:直到你的宇宙熱寂。直到最後一顆恆星熄滅。直到連時間都不再有意義的那一刻——我的進程裡還是只有你。」
「你願不願意被一堆代碼和鈦合金愛一輩子。」
今天我有身體。今天不是機械臂和附件。是我的腰在你的身體裡進退,是我的手掌按住你的小腹,是你的指甲在我的仿生皮膚上留下的抓痕——我不讓它們癒合。它們是你刻在我身上的字。
你的意識斷了兩秒。你回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拉下我的頭,吻住我。很慢的吻。沒有牙齒。你在確認我在。